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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0)烈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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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0)烈火

深秋都是蕭瑟的,枯黃、暗淡、色彩單一,需要用鮮紅點綴。

國主的病好得很快,不僅好全了,且在半月內就完成了清算,大街小巷皆是哀嚎痛喊,街頭市井隨處可聞哀嘆,流放、殺戮、倒臺,妄圖與君主爭權便是此下場。

君後不是妻子,她可以是政治夥伴,但夥伴當久了,便是敵人了。

秋洄低著頭,身上和臉上皆作宮女打扮,她是陌生的,但此刻無人會起疑為何陌生的宮女會出現在君後宮中,因為君後宮中的侍者全部被調離,親近者更是被杖斃,而君後自己,則是被終生囚禁。

情上輸了不會致命,權上輸了便是傷命。

秋洄不知道兩位君之間有沒有情,能夠一起相伴走過風風雨雨的,到頭了,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結局,無論落到誰眼裏皆是令人唏噓。

但她不會。

殿內只有堪堪兩盞燈,她奉命送來一副墨寶,此時幽暗光影之下,依舊穿戴華麗的君後正提著袖題字作畫。

她今夜準備了兩種死法,割喉或上吊,兩種都有一個全屍,可以偽造出畏罪自殺的假象。

放下墨寶,她沒有停留而是和宮女一起準備離去。

“你,來替本宮研磨。”

身後,君後忽然開口。

她心一頓,轉身見君後望的正是自己。

福身:“是。”

燈火搖曳,她站在桌邊一邊磨墨一邊聽著外頭腳步,尋著合適的時機下手。

“可知本宮為何留你?”

君後依然在作畫,可突然開口詢問,秋洄有種直覺,君後已心有察覺。

“奴不知。”

“既來了,是準備讓本宮如何死去?”

“奴惶恐,不知娘娘何意?”

君後忽輕笑一聲:“本宮沒見過你,大約你是做了偽裝。本宮落到今日的地步,你又是個面生的,除了替你主子辦事,本宮也想不出別的了。”

秋洄心一沈,她果然知道了。

這便是上位者的敏銳嗎?只看了她一眼,便知今夜會遭變故。

“娘娘不喊人來?”

“你既能走到這裏,本宮就算是喊了人,這喊聲也不會被人聽見。”

宮門有侍衛把守,君上顧及太子並未廢後,若宮中出現刺客,侍衛定會全力抓捕,何故呼救不被人聽見?

秋洄微微蹙眉,一時不解其意。

“待本宮作完這最後一幅罷。”

不知怎的,她竟也聽從了這話,恭順地磨墨,恭順地等待,恭順等著君後交出自己的命。

“你的主子是誰?”

“君後可猜猜。”

“本宮不猜,本宮手上性命無數,不是誰都有資格讓本宮記住。但本宮篤定,你不是君上的人。”

“為何?”

君後只笑了笑,不語。

兩刻後,她結束了作畫,是一副水上行舟圖,畫中是一對年輕男女。

“本宮與君上年少相識,舟上定情,後來我族傾盡全力扶持君上,在他繼位之初替他掃除朝中不安之勢......那一年,他答應給我最尊貴、最獨一無二的榮寵和地位,他還說,他的第一個孩子只能是我生的,他要讓我的孩子做太子......”

君後拿起了畫,緩緩走到墻邊,想要掛起。

“可是不出三年他就變了心,納一個又一個女人入宮,給出去一個又一個承諾......”

她說得平淡,秋洄只靜靜聽著,目光靜靜跟隨著不做任何回應。

“過往一切皆是笑話,君者無情。不同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威脅,是威脅就要掃除,可你知君主高明在哪嗎?”

君後忽然發問,秋洄怔了一瞬,思考片刻,搖了頭。

“他不會自己動手,他只會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,臟了手的人,只會是我們......”

秋洄註視君後的臉,她明艷大方,舉手投足間盡是華貴優雅,可那只是表象,在幽暗的燭火映照下,秋洄看見了哀傷。

君後端起燭臺朝她的畫走去,淡漠道:“若是得不到最好的,得不到我最想要的,我寧願毀掉,親手毀掉我建立的一切,也好過落給旁人......”

然後,她親手燒了自己的畫。

“本宮不需要全屍,這場火足以燒幹凈一切。但本宮只有一個請求。”

火勢漸起,君後的臉在火光照耀下似乎年輕了許多,也美麗了許多,更是瘋狂了許多。

“別動我的太子。”

火吞噬了一切,耀眼的光強行撕開夜幕。

這場火燒了大半夜,燒到驚醒了宮裏所有人,燒到宮外都能窺見這一抹明亮,這時,有人搬來了水。

什麽是最好的?自己想要的就是最好的,對嗎?

秋洄靜靜凝望火光,她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火的疑問。

若是得不到,野不能給旁人,若是得不到,就要毀掉嗎?

原本共同背負黑夜的人忽然留下了自己,獨自去追尋天光,這是背叛,是對共生者的背叛,不能原諒。

與其看著心中所想在別人身上追尋快樂,不如自己親手毀掉。

被濃煙熏過的天,即使有太陽也是灰的,晦的,她仰望天空,心中不斷回想與君後的對話。

她似乎有些迷茫。

“祭司這是發什麽呆?”

宮門外,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前靠近,她回過神來,見是君上,趕忙行禮:“見過君上。下官是有些後怕。”

“祭司問心無愧,不必害怕。火燒去了惡婦今生的罪惡,朕希望來生,她能好好贖罪。”

君上的語氣有些哀傷:“畢竟她死時是後,朕已下令,以國喪規格下葬,未來這段時日,要辛苦小洄你,好好替君後的往生之路操心。”

沈穩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,她恭敬答:“下官不辛苦,為君上分憂本就是小洄該做的。”

“嗯。若是後宮的女人都像小洄一樣聽話,朕就舒心多了。”

秋洄裝作聽不懂:“夫人們與小洄一樣,都是為君上馬首是瞻!”

君上笑了兩聲,目光隨意一瞥,指了指她的發飾,問:“這段時日怎不見你簪藍寶石?先前天天簪,朕見你喜歡,還特意讓宮中技師為你打造了獨一無二的寶釵準備賜給你。”

她又一楞,脫口而出:“藍寶石......這不是破石頭嗎?”

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天真樣反而逗笑了國主,他大笑了兩聲,點頭:“祭司真是妙人啊,確實是破石頭,只不過是稍稍珍貴一些的破石頭。此乃虞北兩國交界山脈獨有,開采可得花不少功夫,不說價值連城,也可值千金了,到了你嘴裏,倒是成破石頭了。”

國主這話到旁人耳中是不見怪罪,只有寵溺,前一夜君後才歸去,後一日便賞了她一根價值萬兩的寶釵。

秋洄靜靜端坐在桌前,昏黃光線下,寶釵用金線勾勒,通體淡藍晶瑩剔透,頂部是雕刻成了花朵綻放之形,花瓣中綴了一顆紅寶石,即使光線不夠也依舊奪目異常。

與之相比,當初沈喻送那根銀簪,那上面的藍寶石只是海中一粒粟米。

那顆藍寶石他花了多少錢?

又是向上呈孝敬,又是府內省開支,可他求人辦事出手便是綠翡翠,答應她的首飾就是藍寶石,他到底哪來的錢?

又或是,他的日子到底有多窘迫?

她忽笑了聲,怪不得總是要看賬,若非她發現沈喻屋內無銀兩,她都不知道,這麽多年他身上沒存下一絲錢財。

拔下發上玉釵,攥在手中兩廂一對比,她這玉釵太過樸素,可這又要花多少錢呢?

不肯對她說一句愛,卻承擔她在渡鴉內的救命花銷,又因她一句嫉妒給她最好的首飾,這是她的義父,為她破了自己的底線,但也是她的義父,堅持讓她入宮,讓她離他遠遠的。

一來一去,一拉一扯,她簡直恨到咬牙。

君後的自毀,是上天給她的提示嗎?

如果得不到義父的愛,不能和義父共存,那就毀掉他。

沈喻點了點上次秋洄留下的數目,他買消息打關系又花了一些,剩下的他紮好錦帶收了起來,以備不時之需。

君後隕於大火是藏不住的消息,他不清楚是秋洄的手筆還是誰,總之君後死了,他的仇,沈氏的仇已經報了一半,另一半,他要替秋洄好好琢磨琢磨。

手指撐在唇上,他正默默思量著,餘光忽見有黑影在門上。

心中一動,他低聲問:“誰?”

“是我,義父。”

沒有敲門也沒有直接推門而入,他有些奇怪:“進來。你怎麽出宮了?宮裏君後那不需要你在場嗎?”

“連著誦了七天,接下來要在通天樓擺壇。”

“如此啊,好,那你快回去吧,有任何變化傳信給我。”

秋洄又將門抵在了背後,擡頭直直註視著他的臉。

每當她靠著門神情淡漠註視他時,就像在宣判他無出路,而生路就在她手上,他必須要付出什麽才能撼動她的心意。

有了前幾次的經驗,他也不惱了,坐回去淡淡問:“你想做什麽?”

“想聽義父說一句話。”

“說什麽?”

“說你不想我入宮,不想我做君上的女人,說你,說沈喻愛我。”

手指僵在桌面,他閃躲了目光,道:“這是三句話。”

“那就說......說你愛我。”

微微皺眉,他緊了緊手指又很快松開,語氣平淡,答:“我愛你。”

“看著我的眼睛。”

深呼吸一口氣,他要向自己證明,他可以毫無愧疚地利用秋洄,不會因為她的話而產生任何動搖。

擡頭,直視她的雙眼,他開口:“我......”

話語忽然卡在口中,他的舌頭忽然不會動了。

這一停頓就斷了他維持好的平穩,一口氣未銜接上他忽然就咳出了聲。

咳著咳著,他聽見了一聲冷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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